门口,隔壁陈嫂子的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云儿看不清对方的脸,只见江梧侧首,隔着雨幕朝那边微微颔首,唇角带了一丝笑,“劳陈嫂子挂心,我带她回来了。”
那语气从容得体,挑不出半分错。
进了屋,云儿换了身干净的寝衣,坐在窗边小榻上,听着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,心里莫名地发闷。她偷眼去瞧江梧,他换了身玄色的里衣,宽肩窄腰,湿发还搭在肩后,却没急着擦,而是取了条干燥的巾布,径直朝她走来。
“过来吧。”他在她身侧坐下,声音低缓。
云儿挪过去,背对着他。巾布覆上她的长发,他一下一下地替她擦拭,力道不轻不重,指节偶尔擦过她的后颈,带起一阵微凉的不适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巾布摩擦发丝的簌簌声,和窗外连绵的雨声。
云儿从铜镜里看见了他的眼睛。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沉稳的眸子,此刻正透过镜面,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幽深晦暗,像是要从她脸上瞧出什么端倪来。
云儿心头猛地一跳,慌忙垂下眼。
她想说今天的事,想说沧湖,可那眼神沉甸甸地压过来,她忽然就觉得不该说。说了,江梧会不会生气?会不会用那种温柔到令人内疚的语气,讲出一堆她无法反驳的道理来?
她选择了沉默。
江梧也沉默。他只是替她擦着头发,擦得极慢,极有耐心,仿佛这是一件顶要紧的事。
直到长发擦得半干,他才放下巾布,起身去外间。水声哗哗响起,药味渐渐从门缝里钻进来,浓得化不开。
不多时,他进来,手里拎着个木桶,里头的药汤热气蒸腾。
“好了,该泡药浴了。”
云儿看着那桶药汤,那股子烦躁感忽然又涌了上来。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第一次对这日复一日的药浴生出强烈的反感。
“今天能不能不泡?”她回过头,仰脸看着他,眼里带着委屈的恳求,“我讨厌泡完就昏睡,什么都不知道……像块木头。”
江梧在她面前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他伸手,指腹轻轻擦过她微凉的脸颊,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孩童,“不行。你身子底虚,这药是固本培元的。昨日吹风,今日又淋了雨,若不泡,寒气入体,又要病上一场。”
“可我现在好得很!”
云儿偏过头,躲开他的手,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尖锐,“我觉得我没病!我想出门,我想去……”她猛地刹住,咬住了下唇。
江梧的手悬在半空,顿了顿,又自然地收回。他静静看着她,眸色深沉,任由她发脾气,既不恼,也不追问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!”云儿眼眶红了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,“等养好了想去哪都陪我去!可我现在就想……”
“就想什么?”他轻声问。
云儿噎住了。她不能说沧湖。
她等着他发火,等着他质问,甚至等着他像寻常夫君那样训斥她不懂事。可江梧只是站起身,走到浴桶边,伸手试了试水温,淡淡道,“水温不够了,我给你换热的。”
他端起盆,转身出去,再进来时加了新的热水。药味更浓,褐色的汤汁在桶里轻轻晃荡。
云儿坐在椅子上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。他为什么不生气?为什么不问她想去哪里?他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做着这些事,用这种包容到近乎残酷的方式,把她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……
江梧试好水温,回头看她,眼神平静无波,“来,云儿,我守着你。”
“你……”云儿挫败极了,手指紧紧绞着衣角。
“你若不想说话,便不说。”他将药包撒入水中,褐色的药汁翻涌起细小的泡沫,“但身子是你自己的。你若糟践它……我会心疼。”
他一次次试水温,一次次添热水,动作从容不迫,甚至称得上是优雅。他不逼她,不问话,只是做这些琐碎的事,却让她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。
云儿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那股子火气渐渐泄了,只剩下满心的无力。她咬了咬牙,站起身,慢吞吞地解了外衫。
这是为了她好……为了她好。
她默默对自己说,不愿去怀疑面前的男人。
迈进浴桶的瞬间,温热的水流裹住四肢,熟悉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。她靠着桶沿,眼皮越来越沉。
屏风外,江梧的声音低低传来,“乖,睡吧。”
她在陷入黑暗前,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、安慰般的叹息。
——
水声淅沥。
江梧将云儿从浴桶中抱出来,用大巾裹住,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珍宝。他将人抱回床上,掖好被角,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离开。
烛火摇曳,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他该走的,外面的世界一堆麻烦事。可他仍坐在床边,指尖轻轻描摹着云儿的眉眼,从眉心滑到鼻尖,最后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。

